敢吃的中国人

http://sunmengyao2007.51.com

 中国人的勇敢尤其体现在饮食方面。这是一个几乎什么都敢吃的民族：灾荒时期吃树皮、野菜乃至观音土，自然还可以算作迫不得已(包括长征路上的红军解下牛皮带炖汤喝)；和平的年代，他们也照样热衷于吃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。吃蛇(在西方的《圣经》里那是魔鬼的化身)也罢了， 还吃蝎子，炸得黄灿灿的蝎子，不禁让人联想：中国人的嘴巴真够“毒”的———“以 毒攻毒”，被传为佳话的是吃剧毒的河豚，“拼死吃河豚”这句江南古谚颇像烈士的绝命诗。我有这样的印像：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，第一是革命者，其次则当数美食家了。
　　在中国，美食家几乎是一种传统。虽然它一直近似于“闲职”，却也是颇让人羡慕的。欧洲文明里，美食家一度缺席，正如它所推崇的探险家，对于中国而言，则是近代以后舶来的词汇。但我私下里以为：美食家也算是一种足不出户的探险家———“父母在，不远游”，中国人只好陶醉于另一种意义的探险，那就是对山珍海味的猎奇。美食家用菜谱来代替地图，用杯盏来代替罗盘，用筷子来代替桨橹，航行在自己的味觉里，同样也领略了无限风光。这种冒险心理在河豚的问题上发挥到极致。河豚相当于中国饮食文化里的“禁果”———一种致命的诱惑，它的鲜美因为神秘与危险而被夸张了，美食家们不仅没有望而却步，反而趋之若鹜。这份勇气，恐怕连渎职的亚当、夏娃都会自叹不如。
　　神农氏(炎帝)堪称史前的美食家：“神农尝百草”，不仅仅为了果腹，也为了辨识植物的种类、滋味、营养价值(包括药用价值)。他大大地丰富了后人的“菜篮子工程”。——中国人的祖宗是个挖野菜的：穿着草鞋，挎着竹篓，扛着一把小锄头。没有敢为天下先的神农，我们的口福将大打折扣。
　   苏轼讲解烧猪肉(后被命名为“东坡肉”)的秘诀：“多著火，少著水。”多么精炼呀。
      民间流传的所谓“活吃猴脑”(将活猴用木枷锁定，敲开头盖骨，以麦管吸其脑汁)，绝对是太残酷了，它折射出人性的黑暗一面。　
清代满汉全席：其中有龙肝(多用娃娃鱼或穿山甲替代)、凤髓(多用孔雀或飞龙替代)、象拔(即象鼻，亦可用犀牛鼻、犴鼻替代)、枭炙(烤猫头鹰)、狮乳(雌狮的乳房)、豹胎、猩唇、猴脑、虎眼、驼峰、鲨鱼翅及唇，熊胆及掌、仙鹤……甚至还有天鹅肉。涉及到许多目前已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。单从字面上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。都是欲望惹的祸。
      人类的原罪与吃有关：因为嘴馋的缘故，亚当和夏娃吃了禁果，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。据说禁果原本有两种，一种是智慧果，另一种是生命果。亚当夫妇吃了智慧果，顿时变得聪明———并且为自己的裸体感到羞耻，于是采摘来树叶遮挡住私处。这反而暴露了他们的盗窃行为。上帝马上就发现了他们的变化———怎么穿上衣服了?他们也就再没有机会继续吃生命果了，否则就可以长生不老了。
　　不管怎么说，智慧果提高了人类的智商，绅士与淑女才可能出现。这是一种改变了我们的命运的水果。至于亚当、夏娃没有吃到的生命果，在我的想像中有点像王母娘娘的蟠桃———只有《西游记》里的孙悟空才有那样的口福。孙悟空比亚当更迈进了一步，也更像个男子汉。
　　一切都是禁果惹的祸：《圣经》里对于人类最初的记载，居然是由他们的嘴馋引起的———难怪后来会产生那么多美食家呢。当然，也可以说，是禁果唤醒了人的欲望，都是欲望惹的祸。
　　我并不迷信禁果，也不为失去伊甸园而遗憾。天堂的禁果也不过就有点儿药用价值，不见得比杨贵妃嗜好的荔枝更鲜美。
       我国民间传说中，也有自己的夏娃。那就是嫦娥，射日英雄后羿的妻子。嫦娥偷吃的不是禁果，而是西王母送给后羿的不死药(和生命果具有同样的功效)，于是私奔到荒凉的月亮上，成为寂寞的仙女。李商隐有诗：“嫦娥应悔偷灵药，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”可见她也像夏娃一样后悔了，只能怀抱小白兔，月桂树下读悄然落泪。
       不管在西方抑或东方，传说中女人的原罪，竟然都与吃有关，都与一念之差有关。看来女人要注意自己的零食。要注意禁忌。要学会克制，以抵御诱惑———以免诱惑所带来的麻烦……
       有一点似乎是肯定的：女人比男人更爱吃零食，更重视吃的情调———最好天天都是烛光晚宴呀什么的。
　　孔子也提倡“食不厌精，脍不厌细”。他本人在办私塾时，不爱收现金，乐意接受弟子们孝敬的一束束干肉，以充抵学费——食物是最古老的“硬通货”。孟子的口号则是“口之于味有同嗜也”，说得挺有人情味的， “鱼我所欲也，熊掌亦我所欲也，二者不可得兼，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”态度何其坚决!在他心目中，鱼相当于“生”，熊掌相当于“义”———舍生而取义，自然理直气壮。
　　这两位儒家的祖师父，似乎都不愿掩饰自己的馋，谈哲学之余，也追求美食———这是他们身上最率真的地方。